赵文蔷:用专业与人文“摆渡”生命

本报记者 闫 薇
当生命的终点临近,除身体疼痛之外,往往还伴有恐惧、遗憾、未了的心愿与难解的心结。在上海市静安区临汾路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安宁疗护病房里,社工部主任、高级社工师赵文蔷的工作,就是为临终者与他们的家人,解除这心灵“疼痛”。
她与团队先后陪伴了3000余名患者走完了他们的最后一程,用一场场以专业为舟、以人文为桨的“摆渡”,让每一个生命在谢幕时,保有尊严、减少遗憾、体面温暖。2025年,她获评全国“敬老爱老助老模范人物”。
专精服务让生命尊严谢幕
赵文蔷的服务对象多是生存期有限的患者,她看到的首先是“人”,而非“病”。
晚期肿瘤患者洪照(化名)已办妥遗体捐献手续。然而,当他的家人流露出想留下骨灰的念头时,却引发了一场激烈的家庭冲突。“表面是处置方式的争执,内核是爱与压力的错位。”赵文蔷迅速介入评估。她看到,争论背后是患者身心衰竭下渴望“一件事能彻底尘埃落定”的无力感;而家人的提议本质是对亲人的不舍与纪念需求。她并未评判对错,而是充当“翻译者”与“协调者”:一方面帮助患者理解家人的爱意与哀伤,平复情绪;另一方面协助患者的家人收集政策信息,了解尊重患者意愿的具体方式。
冲突化解后,赵文蔷想得更远:如何让这份“大爱”被看见,又如何弥补家人“无处纪念”的失落?她联合志愿者,为洪照举办了一场“真心英雄”纪念仪式,诵读他的故事、颁发纪念证书。她还与正在进行的青少年生命教育课堂相结合,把孩子们写下的“了不起”“有大爱”等真诚评价传递给洪照。老人安详离世后,其妻子遵照他的嘱托给赵文蔷送来一对天使熊玩偶,转达谢意。
在赵文蔷看来,社工的核心能力是在纷繁复杂的情感和家庭关系中,进行精准的社会心理评估并设计个性化的“处方”。她的“处方”千变万化:可能是一次深入的人生回顾访谈,为老人整理出一份“生命纪念册”;可能是一场为临终夫妻策划的结婚纪念仪式;也可能是持续半年的电话,支持失去伴侣又独居的古稀老人走出哀伤。
构建体系实现深度融入
临汾路街道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将社工的专业角色系统性、制度化地融入安宁疗护体系。社工成为与医生、护士并列的跨专业团队核心成员。定期的联合大查房,医生从症状控制角度,护士从舒适照护角度,社工则从家庭关系、社会支持等角度共同讨论病例。
赵文蔷推动将社工的“社会心理档案”与医疗病历、护理记录一样录入电子病历系统,让各专业成员能实时共享患者的情况。“这让我们的协作有了标准化流程和共同的专业目标。”赵文蔷解释道。这套模式,将安宁疗护的“人文关怀”从软性倡导转化为可记录、可追溯、可评估的硬性服务模块。
赵文蔷深知科普的重要性。她设计“圆满人生生命教育计划”,将生命教育推向学校、社区、企事业单位;针对医学生,她设计工作坊与临床体验,为他们播下医学人文的种子。
希望进一步推动发展
从业15年,赵文蔷对安宁疗护有更深体会,对未来有清晰期待。她认为,当前我国安宁疗护发展最大的瓶颈,仍是忌讳谈论死亡的社会文化以及认知的缺失。“公众常将安宁疗护误解为‘放弃治疗’或‘安乐死’,不知其是通过专业手段提升生命末期质量的积极选择。”
她也看到了希望的曙光。近年来,相关政策与标准不断出台。尤其是国家卫生健康委和国家医保局等在2024年联合发布的《关于促进安宁疗护服务规范发展的通知》中,要求完善安宁疗护服务价格政策,13项医疗项目中有10项明确标注可由或必须由社工提供。这从医保支付机制上认可了社工的专业价值与服务的不可或缺性。她认为,这将是推动行业标准化、专业化发展的关键一步。
赵文蔷的愿望,是社工能成为安宁疗护领域的“必需品”,像医生护士一样拥有清晰的专业身份和职业自信。她希望,自己与同行们探索的“身、心、社、灵”全人服务模式、社会心理评估工具、哀伤辅导方法等,能通过科研进一步提炼验证,形成可复制的专业技术,惠及更多机构与患者。
陈茜:医者仁心,温暖边疆老人的晚年

本报记者 杨淘夷
从一个老年病医院起步,到如今服务覆盖八县一市的10个中心;从收治第一位失能老人的忐忑,到打造智慧养老平台的从容。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,从医30年、投身养老17载的巴州天伦银发老年社会福利服务中心院长陈茜,用一颗医者仁心,温暖了无数边疆老人的晚年。
从“专注治病”到“拓展养老业务”
陈茜与养老事业结缘,始于一名医者的敏锐与仁心。20年前,新疆还未广泛推广医养结合。陈茜目睹过太多老人在医院临床治愈后,因失能或半失能而陷入困境——既无法长期占用医疗床位,又很难寻到能提供专业护理的养老机构。“医养分离,让这些家庭饱受奔波之苦。”于是,她开始以老年病医院为基石,探索拓展养老业务。
真正的转折,来自一位阿尔茨海默病老人子女的泣诉:“我们不怕父母老去,怕的是他们受苦时无人可依。”这句话深深击中了陈茜,让她深刻体会到:养老,守护的是生命的尊严与价值。
2013年,她在巴州老年病医院(现为库尔勒市老年病医院)的基础上成立库尔勒市九九老年公寓(现为库尔勒市九九康养中心),后又陆续成立新疆天伦银发养老服务有限公司、库尔勒市九九智慧居家养老服务中心、巴州天伦银发老年社会福利服务中心和3个社区日间照料中心,打破医疗与养老的壁垒,实现“病有所医、老有所养”的无缝衔接。
“最大的挑战,是从专注治病,转向构建全生命周期的关怀体系。”陈茜感慨,资金短缺、社会认知不足曾让她步履维艰,但团队“用孝心换安心”的信念,以及陆续出台的养老政策,让她最终坚定了方向。
从“一个人”到“一人一案”精准服务
陈茜至今记得机构收治的第一位老人——因脑梗后遗症长期卧床的张生发(化名)。家人辗转多家机构均被婉拒,最后抱着一线希望而来。陈茜根据老人情况组建跨学科团队:医生制定康复方案,护士长负责护理,社工提供心理支持。3个月后,老人竟能借助器具站立行走。家属含泪道:“是这里救了我父亲。”
“那一刻我明白,医养结合的核心,是以人为中心的资源重组与持续关怀。”因此,陈茜推行“动态分级照护”机制,例如,一位糖尿病合并心衰的老人,急性期在医院治疗,稳定后转入养老机构康养区,再逐步过渡到养老区。护理员按医嘱监测血糖、管理饮食,康复师指导运动,实现“住院—康复—养老”无缝衔接。
为实现“医”与“养”的深度融合,陈茜创立“一人一案”精准服务模式。老人入住即接受全面评估,团队依据其身体状况制定个性化方案。医生、护士、护理员24小时三级联动,使机构服务完成率达100%,感染率控制在2%以下,且实现了入住老人零压疮。
科学照护与人文关怀并重
在满足基本医养需求后,陈茜将目光投向精神关怀。她创办了巴州首个临终关怀中心,坚信“尊严离世是生命权的终极体现”。起初,许多人误以为安宁疗护意味着放弃治疗。陈茜团队以“减轻痛苦、存留温情”为切入点,邀请家属参与疼痛管理,协助完成老人的未了心愿。
癌症晚期的杨平(化名)曾与子女心存芥蒂,在团队心理咨询师的耐心疏导下,双方最终和解,老人安详离去,其子后来还成为机构志愿者。“这让我们坚信,科学照护必须与人文关怀并重。”陈茜说。
最令她动容的,是巴吐尔(化名)老人。弥留之际,老人仍思念着杏花盛开的故乡库车。陈茜团队连夜在病房布置杏花壁画,播放他钟爱的木卡姆音乐。老人握着陈茜的手说:“姑娘,我梦到我回家了。”
面对阿尔茨海默病老人,她组建专项研究中心,探索引入怀旧疗法、音乐疗法等,缓解老人焦虑情绪。此外,她还推动搭建了智慧居家养老服务平台,破解独居老人风险预警难、服务响应慢的困境。平台曾监测到一位独居老人夜间在卫生间滞留超过半小时,随即触发警报。团队及时通知老人家属,急救人员8分钟内赶到,挽救了老人的生命。目前,平台已录入5.4万名老人信息,累计服务近20万人次。
“中心能有今天的发展,得益于国家对民生福祉的重视与社会各界的支持。”陈茜说,未来,她计划推动构建老年健康大数据中心,探索引入情感陪伴机器人,发展异地旅居的“候鸟式”养老,继续践行让边疆老人老有所养、老有所乐的承诺。
范艳艳:守护社区养老的幸福

本报记者 张晶晶
10年前,怀揣“让父母辈安享晚年”的朴素心愿,范艳艳跨界投身养老服务。她从聚焦居家社区养老痛点起步,牵头创新运营模式、完善服务体系,带领团队斩获39项省市级荣誉,在为老服务赛道上书写了自己的精彩答卷。
在摸索中成长为骨干
2016年年底,郑州市馨家苑社区服务中心筹划成立童馨园社区养老服务中心,要求三个月内投入运营。这对入行不久的范艳艳而言,是个重大考验。
作为核心筹备者,她全程牵头推进。仅是为了挑选安全舒适的适老化家具,她就走遍了郑州市大大小小的家具市场,同步调研国内适老化产品,经过反复比对、多方筛选,最终才敲定兼具安全性与舒适性的适老化家具。
“养老服务光有热情不够,专业才是关键。”这位“跨界新人”深知学习的重要性,即便机构运营事务繁杂,她仍挤出时间钻研养老服务相关政策,精准把握行业发展方向,并将政策要求转化为工作着力点。
紧扣“让养老资源向老年人身边聚集”的方向,范艳艳带领团队扎根社区,创新探索“社区+居家+智慧养老”融合模式,构建起一套细致的养老服务标准。此模式不仅完善了社区托养、日间照料、康复护理等服务,还将专业服务延伸至千家万户,为千余名失能、高龄老人提供上门护理、适老化改造等服务;通过智慧养老系统,为独居老人筑牢安全防线。她还牵头组建老年志愿队,促进邻里互助。
10年深耕,范艳艳已成长为童馨园社区养老服务中心副总经理,并取得高级老年人能力评估师、中级养老护理员等资质,入选河南省养老服务专家库。她牵头建设运营60余个街道及社区养老服务中心,两次参与市级养老设施核查验收,逐步成为推动行业规范发展的中坚力量。
于细微处传递关爱
90多岁的李香花(化名)长期被“洗澡难”困扰:在家洗没有专业设备,温度难把控;外出洗费用高,还存在安全风险。范艳艳得知后,将老人接到中心,利用专业助浴设备妥善解决了问题。针对更多行动不便的老人,范艳艳组织护理团队提供上门助浴服务。这一贴心举措,精准击中居家养老的痛点,切实提升了老人们的日常生活品质。
吃饭问题虽小,却是许多老人和子女的“心头大事”。在管城回族区相关部门的指导推动下,范艳艳带领团队运营起社区助餐惠民项目,在多个社区设立“妈妈餐厅”服务点。他们创新服务模式,采用“社区+养老顾问+专业厨师+志愿者”联动模式,鼓励有闲暇、有爱心的老年志愿者参与帮厨,既解决了用餐需求,又增进了邻里情谊,还能丰富老年人的晚年生活。此外,她还在餐厅设置茶点、学习、互动等多功能区域,经常组织老年人开展文娱活动,助推老年助餐可持续运营。
围绕老人就医、康复、心理慰藉等多元需求,范艳艳团队积极整合医疗资源,优化服务流程,完善助医问诊、康复指导、心理疏导等全链条服务,让老年人居家生活更安全舒心,也为老年人的子女解除了后顾之忧。
以专业筑牢服务根基
范艳艳始终将人才培养视为提升服务质量的根本。她牵头搭建系统化培训体系,围绕养老护理实操技能、老年人心理疏导技巧、智慧养老设备操作、服务礼仪规范等重点内容,建立每周固定学习机制,采用“理论+案例+实操”的模式,在自己传授实践经验的同时,邀请行业专家授课,针对性提升团队能力。
她还建立了“老带新、师带徒”的帮扶机制,让骨干员工在社区服务、上门护理等真实场景中手把手指导新人,助力他们快速成长。经过多年培育,团队成员多人考取养老护理等相关专业资质,形成了一支专业过硬、富有爱心与责任感的服务队伍。这支队伍既扎根社区服务阵地,做好托养、日间照料等服务,又深入家庭开展居家上门服务、适老化改造等工作,用专业与温情为千百个老年人家庭送上触手可及的养老服务。
“为老服务没有终点,唯有坚守初心、持续精进。”范艳艳说,未来她将继续深耕社区养老,用更优质、更暖心的服务,守护好老年人的幸福晚年。
崇秀玲:扎根一线,以心换心

本报记者 闫 洁
“对于心律不齐的老人,测量血压需反复多次,取平均值,才能减少误差。”初冬时节的一天,陕西省黄龙县中心敬老院康养家苑护理部,部长崇秀玲正为护理员们讲授专业知识,随后又带领大家进行实操演练。严谨细致的态度,赢得大家的认可。回望2009年,那个仅有基础照护经验的家庭妇女,或许未曾想过有一天会站在台上授课,成为他人的引领者。
从摸索到专业
2009年,黄龙县中心敬老院落成招人,闲在家的崇秀玲报了名。因曾照料卧床的公婆有些经验,她通过考核,成为一名养老护理员。“那时也不懂啥知识,就凭自己摸索的经验答题,没想到通过了。”她回忆道。经过岗前培训后,她正式上岗。
当时院里住的多是特困老人,性格各异,有的行动不便,有的患有认知障碍。日常工作琐碎而繁重,崇秀玲却始终耐心细致。除完成日常护理外,她常利用闲暇时间与老人聊天,倾听他们的过往与心声,并一一记下,只为提供更贴心的照顾。
崇秀玲记得,一位老人深夜突发急病,一时找不到车,她便用轮椅推着老人走了4里路赶往医院,守候整夜直至老人转危为安。十几年来,每一个除夕夜,她都在院里陪着老人度过。
如今,“让老人吃得舒心、住得静心、穿得暖心、看病放心、娱乐悦心、养老安心”,不仅是院里的要求,更是她默默践行的承诺。
在学习中成长
崇秀玲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头。当年报考敬老院时她34岁,也曾犹豫。家人一句“你书也没读多少,不干这能干啥”,让她留了下来。自知理论知识薄弱,她便抓住每一次培训机会。“我理解得慢,别人一两遍就懂,我得看四五遍。”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。凭着这股韧劲,她考取了高级养老护理员证书,也收获了许多荣誉。儿子由衷地对她说:“妈妈,我为你骄傲。”
这份职业也曾让她承受压力。刚入职时,照相馆老板一句“闲得没事干,去伺候别人家老人”,让她从此不再去那家店,也羞于提起自己的工作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她逐渐领悟到:“我们的工作,是为党和政府分忧、替世上父母解难、帮天下儿女尽孝,多么有意义。”如今,同学聚会时,大家都称赞她:“真了不起,把养老护理做得这么好。”
2013年,院里任命她担任护理部部长。崇秀玲起初推辞:“我只会干活,不会管人。”领导鼓励她:“院里需要管理人才,你得朝这个方向努力。”她于是“赶鸭子上架”,从零学起。
第一个难关是制表汇报——她不会用电脑、不会制作表格,就向办公室年轻人请教,一有时间就练习,从刚开始请人做好表格她来填,到现在能独自完成。“真的很有成就感。”崇秀玲说。
带领团队一起干
2023年,崇秀玲调至康养部任护理部部长,负责接收社会老人。新岗位带来新挑战——与家属沟通。“每位老人、每个家庭需求不同,我们尽量满足,还要注意沟通方式,处理可能的争议。这比干活更累心。”她常常对老人说:“我们就是您的儿女,有事随时说。”如今,老人和家属对她与团队的评价都很高。
“这里一半老人失能,护理难度大。”2023年,康养部接收了第一位鼻饲老人。面对新挑战,崇秀玲将常规的两小时查房改为随时观察。没有实操经验,她就查书、上网学习,自己弄懂后再教给护理员。如今,团队已能熟练完成鼻饲老人的体位管理、管道清洁与维护等一系列操作。经验积累后,科室又陆续接收了多位需要特殊照护的老人。
在带队伍过程中,崇秀玲发现护理员大多不善表达。她想起自己初次讲课时的磕绊,便要求团队成员每月轮流授课,在锻炼胆量的同时,也能对业务进行梳理。此举效果显著,护理员们自我加压、相互学习,在2024年院内开办的技能大赛中,她的团队包揽了前三名。
“在敬老院的这些年,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。”崇秀玲说,“这是一份需要全心投入的事业,我从中收获了满满的成就感与自豪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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