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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年陕州:行政区划变迁与文脉传承
发布日期: 2026-10-09 23:04
来源: 中国社会报

杨卫东   黄  慧   侯禹村

在河南省西部、黄土高原东缘,有一座北望中条山、三面环水的古城。它北临黄河,与山西平陆隔河相望;南依甘山,与洛宁为邻;东接渑池,西连灵宝。陇海铁路、310国道、连霍高速横贯东西,209国道与三门峡黄河大桥纵贯南北——这便是素有“四面环山三面水,半城烟树半城田”之称的陕州故地。

2015年,经国务院批准,撤销陕县,设立三门峡市陕州区。这不仅是一座历史文化底蕴深厚的古县迈入城市化新阶段的标志,更是对厚重历史的深情回望——在这片土地上,每一次行政区划的变迁都是时代风云的缩影。

千年沿革

陕州传统政区格局的形成与演变

陕州的历史,要从三千年前的西周初年说起。那是一个著名的政治地理坐标——“分陕而治”。周公治理东都洛阳一带,召公治理西都镐京一带,分界的标志便是陕塬(今陕州区境内)。召公在甘棠树下理政,听讼决狱,体恤民情,后人感其德政,建祠纪念,陕州因此有“甘棠旧治”之称。这一分治格局,赋予了陕州超越普通城邑的意义:它既是周王朝“双都制”的核心支点,也是华夏早期国家治理空间架构的重要见证。

战国时期,秦国置陕县,后隶属三川郡,这片土地早在秦统一之前,便已设有郡县建置。汉代,陕县属弘农郡。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(487年)设陕州。从“县”升格为“州”,陕州从此成为统辖数县的区域政治中心,奠定了其作为豫西重镇的千年基座。隋唐以来,陕州虽曾被短期罢废,但历五代、宋、金、元、明等朝代,其作为“州”的建置最终得以保留,并在清代升为与府同级的直隶州,管辖灵宝、阌乡、卢氏等县。

贾谊在《过秦论》中以“崤函之固”形容秦地天险。而陕州正是这片形胜之地的东部门户——西望关中,东临中原,是历代兵家必争的“锁钥”之地。正是这种特殊的地理位置与州级政区的行政地位相互叠加,让陕州成为连接关中京畿与中原腹地的咽喉要道。

明清时期,陕州的基层治理走向精细化:明代设35个里,后精简为20个里;清乾隆年间调整为“五路”——东路、南路、北路、东南路、后里路,分辖22个里,形成了较为完备的乡村治理体系。这些数字背后,是一代代先民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的印记,也是中国传统基层治理智慧的结晶。

百年更迭

20世纪陕州建制的调整与重构

进入20世纪,陕州延续千年的政区格局,在政权更迭与大型工程的双重影响下,经历了建制撤并与辖域重构的嬗变。

1949年,陕州专员公署成立,古城再次成为豫西地区的政治中心——这是陕州行政地位的又一个高峰。然而这一格局仅维持了3年。1952年,陕州、洛阳两专员公署合并,陕州划归洛阳专区管辖,开启了与洛阳的密切联系。

1956年起,随着三门峡水利枢纽工程的兴建,区域调整进入高频期:原陕县会兴区、张茅区的部分乡镇,菜园区的多个村落陆续划归三门峡市。1959年,陕县并入三门峡市,1960年撤销建制,1962年恢复县制。这种撤销与恢复的交替,折射出大型国家工程对地方政区格局的强力重塑——三门峡市的设立,使陕州千年来的独立政区地位被彻底打破,不再是独立的区域中心,而成为新兴工业城市的外围组成部分。

1986年,洛阳地区撤销,三门峡市升为地级市,陕县正式划归三门峡市管辖,成为三门峡市辖县。2015年撤县设区——从“县”到“区”,陕州完成了从“独立政区”到“城市功能组团”的转型,成为三门峡市核心城区的一部分,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。

州治故城

陕州古城的行政功能与历史地位

如果说历代区划沿革是陕州的“制度骨架”,那么陕州古城便是这骨架上的“血肉之躯”——它既是区划权力的象征,也是千年治理文化的空间容器。

古城始建于西汉,历代不断修缮,规模不一。明洪武二年(1369年),朝廷改筑州城,并设弘农卫戍守,城池格局迎来较大改变。后经多次扩建,形成四座城门:东曰“宣威”,南曰“迎恩”,西曰“政平”,北曰“宣化”。弘治年间,又曾重修。清康熙、雍正、乾隆等朝各有增筑。光绪十三年(1887年),河陕汝道铁珊亲自主持修缮,用青砖灰浆砌筑城墙,垛口排比,楼阁高耸,南门楼上高悬“视远维明”匾额,形制规整。每一次修缮与扩建,都印证了陕州作为区域政治中心的地位。

这座城池见证了无数帝王将相的足迹:唐太宗李世民曾从南门出城,踏浮桥过黄河,观三门砥柱;唐玄宗李隆基,诗人韩愈、杜甫、白居易、李商隐等皆途经此地;安史之乱中,郭子仪大败叛军于陕州城下;城内上官巷,是唐代著名诗人上官仪及其孙女上官婉儿的祖居地。这些历史重要时刻,无一不是以陕州作为区域行政中心为前提的——正因为是“州治”,才会成为帝王巡幸、名臣贬谪、诗人往来的必经之地。

古城也是文化融合的见证:宝轮寺塔是佛教建筑艺术的珍贵遗存;召公祠、孔庙、尊经阁,则是儒家文化在这片土地上的深深烙印。政区的稳定,为文化传承提供了时间的积淀。

城垣兴废

古城损毁的历史背景与当代遗存

历史的进程,总是伴随着磨难与抉择。1938年,为防日寇占领后利用城墙固守,国民政府饬令拆毁城墙。陕县民众车拉人扛,不到60天,延续两千余年的古城墙被拆毁殆尽。1949年5月,陕县解放,陕县人民政府入驻,古城短暂恢复生机。1959年,随着三门峡水利枢纽工程的推进,古城因处于淹没区,居民相继搬迁。后因蓄水高程调整,古城虽未被完全淹没,但城区已拆除,仅存遗址。延续两千余年的治所驻地,在区划与工程的双重力量下,完成了历史使命。

但古城的生命并未终结。20世纪70年代,陕州故城遗址被开辟为游览区,2000年被河南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,城内的宝轮寺塔于2001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当古城不再作为治所驻地,它的文化遗产价值成为其核心属性。残存的城墙遗址、宝轮寺塔、召公祠遗迹,静静诉说着往昔的辉煌。每当夕阳西下,黄河波光粼粼,仿佛还能听到召公理政的甘棠遗韵,看到诗人登临吟咏的身影。

文脉赓续

千年治理传统的当代传承与留存

从北魏太和十一年(487年)置陕州,到2015年设陕州区,这片土地在行政区划的变迁中走过了1528年。回望这漫长的历程,一条主线清晰可辨:每一次区划调整,都是对陕州在国家治理格局中“功能定位”的重新校准。

西周至秦汉,陕州是“分界符号”与“县治”;北魏至明清,是“州治”;民国至20世纪50年代,是“专署驻地”与“县域”;2015年至今,是“城市核心区”。这几个阶段,对应着截然不同的区域角色:从最初的地理坐标,到统县的区域行政中心,再到附属县域,再转变为城市辖区的组成部分。每一次身份转换,都不是简单的名称更迭,而是国家治理逻辑、区域经济格局、交通条件变迁的综合投射。

习近平总书记指出,我国县的设置有几千年历史,很多县都有很深的历史渊源,是中华文明史的重要标识。陕州正是这样的生动样本。当我们梳理其区划沿革时,其实是在阅读一部微缩的中国地方治理史。每一次“县”与“州”的转换、每一次“并入”与“析出”的调整、每一次“撤销”与“恢复”的反复,都对应着国家治理的宏大叙事在豫西这片土地上的具体投射。

保护之道,在于“沿”与“革”的平衡:既要延续治理韧性,也要通过梳理沿革、活化记忆,让古老建制在当代焕发新活力。古城虽已不再,但甘棠遗韵犹存;城墙虽已倾圮,但历史文脉不断。今天的陕州区,正承载着千年文明,在新时代的城市化进程中书写新的篇章。黄河水奔流不息,陕州的故事,也将在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。

(作者杨卫东、黄慧单位为河南省民政厅,侯禹村单位为三门峡市民政局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