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岁寒情暖处 归心即是年
发布日期: 2026-02-06 16:45
来源: 中国社会报

编者按:

马年将至,年意渐浓。

年味是什么?是记忆里灶台上飘起的香气,是街巷间热闹的喧嚷,是长辈手心传来的温度,也是孩子眼中亮闪闪的期盼。它随着时间悄悄变化着模样——从巷子里的烟火气到高楼里的灯火暖,从老习俗到新过法,但有些东西始终没变:我们渴望团圆,期待美好。

本期约请四位记者讲述家乡的年味故事。它们来自北京胡同、潍坊大集、徐州老街和太原巷口,每一篇都是对年与家的温暖记录。希望这些文字,能带你找回记忆里那份熟悉的年味;也希望每一个回家的人、每一个等待的人,都能在岁末相聚时,触摸到最温暖也最真实的幸福。

北京巷陌间  时光藏家常

本报记者   张路曦

腊月的风裹着寒意掠过京城,街边的红灯笼次第亮起。超市里循环播放着《恭喜发财》的歌曲,悄悄提醒着2026年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。这座曾名燕京、大都、北平的古城,烟火气与过往故事早已在千年岁月中绵延积淀。自明永乐元年定名 “北京” 后,这份厚重与鲜活更在时光流转里不断沉淀,愈发醇厚绵长,藏着代代人的生活印记与城市记忆。我在这里生活了半辈子,从大杂院的青灰瓦檐,到商品房的明净窗扉;从满院喧嚷,到屋内清静——年味就藏在这种种变迁里,时浓时淡,却始终刻着岁月的印记,也装着我与父母细水长流的过往。

儿时的年,是从腊月廿三正式拉开序幕的。

母亲忙着拆洗被褥、擦拭门窗,父亲搬来梯子,仔细扫去房梁上的积尘,嘴里念叨着“二十三,糖瓜粘”。傍晚,他总会带回一串黄澄澄的糖瓜,我踮着脚伸手去够,甜香混着淡淡的尘土气,在冬日的空气里慢慢散开。那时的大杂院,家家户户挨得近,一进腊月,全院都弥漫着年味:张家炸咯吱盒、李家蒸馒头、王家腌酱肘子,食物的香气能飘满整个小院。母亲也会蒸上几锅枣馒头,特意给我留两个带枣花的,说这是讨个红红火火的好彩头。

最盼的是除夕前,父亲牵着我去挑鞭炮。那会儿的春节,鞭炮摊子摆得红彤彤一片,我总攥着最爱的摔炮不肯松手。除夕夜里,全院的孩子都涌到胡同里,鞭炮声此起彼伏,烟花在夜空炸开,映亮一张张笑脸。我攥着摔炮,一个个往地上扔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伴着伙伴们的笑声,能闹到后半夜。父亲总会站在门口喊我,怀里揣着件厚棉袄,等我跑过去,就把我紧紧裹进怀里;母亲则在屋里守着电视,欣赏着精彩纷呈的节目,暖融融的灯光混着窗外的鞭炮声,格外让人安心。

那时的年,串门是必不可少的环节。大年初一上午,我跟着父母挨家挨户给邻居们拜年,进门先喊一声“过年好”,主人家会端出花生、瓜子、糖果,把我的口袋塞得满满当当。邻里之间熟得像一家人,哪家做了好吃的,总会给街坊邻里端来一碗;哪家遇事,大家也都会主动搭把手。我不用记门牌号,凭着记忆就能找到每一户邻居,那些亲切的问候、细碎的关怀,都是年味里最鲜活的注脚,也藏着老北京邻里间的热乎劲儿。

后来,大杂院变成了商品房。

青砖灰瓦隐入鳞次栉比的高楼之间,狭窄的小巷被拓宽的马路取代。我们搬进现在的住所已有十几年,却常常叫不上同层邻居的名字。每到过年,母亲依旧会扫尘、备年货,只是动作慢了些;父亲也不用再买鞭炮,街头巷尾安安静静,少了往日的喧闹。我们仍旧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、看春晚,只是窗外的夜空少了绚烂的烟火点缀,饭桌上的闲谈,也慢慢化作了安稳的陪伴。

有时我会想,真的是年味淡了吗?

街头少了烟火的喧闹;邻里闭户,缺了走动的温热;就连庙会也添了几分商业痕迹,少了从前那股子纯粹的烟火气。可我渐渐明白,变的或许不是年,是我们。我常常想起儿时的春节,想起大杂院里的喧闹,想起父母年轻的模样,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。或许不是年味淡了,而是我们长大了,心境变了,那些曾让我们满心欢喜的喧闹,如今只剩几分怅然。

但年味从未真正消散。

它藏在母亲蒸枣馒头时微微颤抖的指尖上,藏在父亲扫尘时依旧挺直的背影里,藏在我默默递给他们的那杯热茶中。它也藏在手机群里突然跳出的祝福,藏在视频通话时跨越千里的笑脸,藏在新一代人创造的新仪式里。时代在流转,北京在生长——这座古城一边告别过往,一边迎接新生;一边遗忘琐碎,一边铭记温情。

年年岁岁,岁岁年年。变的,是过年的方式;不变的,是人们对温暖的向往,对团聚的渴望,对生活始终如一的郑重与深情。

太原夜色中  灯影裹古香

本报记者   杨淘夷

说来也怪,人们对故土的记忆,常常不是一整座城,而是一条路。

曾经,我对家乡太原的直观印象,便在一条名叫坞城的路上。这路名听着有些古意,像史书里屯兵屯粮的所在,“坞,小障也,一曰庳城也”。可我识得它时,它已是条极平常的街,两旁立着不高不矮的楼,栽着不疏不密的槐。我全部的童年与少年时光,便在这条路上丈量过来,又丈量过去。

每到年关,这条路便沸腾起来。楼下的市场人头攒动,空气的味道也换了模样,炸豆腐、炸灌肠、炒凉粉的香气,顺着窗缝钻进家中,勾起肚里的馋虫,咕咕作响。于是,我们一家人便也兴冲冲地加入楼下的“进货”大军,满载而归。

目之所及,道路两旁缀满了明艳的红。店铺门口都挂上了大红灯笼,有的商家已提前贴好了烫金的春联,大红色的窗花向来来往往的行人诉说着对新年的祈愿:财源广进,诸事吉祥。

我最喜欢的,便是在路边各式各样的摊位上挑选对联、福字和烟花爆竹,摊主们早已将平时藏着的“红货”都摆了出来。在人群中“三进三出”的我抱着“战利品”,耳旁是嘈杂的人声和远处依稀可辨的鞭炮声,早已预想到除夕夜的热闹景象。

坞城路的年,就那么长,从路的这头,到路的那头,便装下了我少时的喧腾与期盼。

后来,人长大了,脚步也宽了。我对年关的记忆,已不仅仅局限在一条路上。

如今,我喜欢沿着迎泽大街一路穿行,宽阔的道路两旁,各式各样的华灯早早便缀上枝头,中国结、小灯笼、小福袋……在光秃秃的枝杈上挤挤挨挨,风一过,便窸窣作响,像一群急着报喜的雀儿,又似流金泻玉的光河,浩浩荡荡,一条从街头向远处奔涌而去,另一条一路流淌,漫溢进古老的柳巷。

柳巷的繁华已逾百年,又逢年关,这里攒动的人头、两侧店铺里倾泻而出的声与光,比任何柳浪都要汹涌。徜徉其中,人挨着人,笑碰着笑,空气里交融着各色小吃的香气,裹挟着我抛却一切烦忧,沉醉在这“火树银花不夜天”的盛景里。

这鼎沸的声浪,在半路上撞上了一条厚实的、带着历史回音的街巷——钟楼街,这便是真正的老太原年味了。钟楼街的历史可追溯至北宋,时称“东门正街”,为太原城四条丁字官街之一。所谓“钟楼街”,因街上有一座始建于明代的钟楼而得名。如今,于久在异乡的我而言,钟楼街的年,才是最入味的年。

历史与今日在这里紧紧相拥,老字号旁新店林立,古老的钟楼熠熠生辉,光影在高高的城墙上镌刻下清晰的字迹:家人闲坐,灯火可亲,新春伊始,常安常乐。

即便在摩肩接踵的人潮里,“老鼠窟”元宵的甜香,依然能开辟出一条清晰的味觉路径,钻进我的鼻腔。挤到店内,买上一碗刚出锅的芝麻馅元宵,颗颗雪白滚圆,在碗里微微颤动,再配一份桂花凉糕、一碗黑凉粉。咬一口元宵,烫得舌尖一缩,甜而暖的馅料便缓缓流淌开来,每一个味蕾都浸在欢愉里。不禁感叹,不愧是老字号的味道,这来自旧时光的甜蜜,从不令人失望。

一辆披红挂彩的公交车,像一艘满载喜悦的舟,慢悠悠地从这灯海与人海中驶过。车身上贴着巨大的“福”字与吉祥话,车窗里透出暖融融的灯光与乘客模糊的笑脸,不知要开往哪一个同样亮着暖灯的家。

很多人都说,现在的太原,没有一棵树会暗着过年,同样,没有一户人家的阳台会少了彩灯的装扮。夜幕降临,千家万户彩灯亮起,赛博朋克式的光影与老城的烟火气交融,窗外爆竹声不绝于耳,各式礼花将天空点亮,所有热闹都汇聚于这一方水土。

其实长大后的我早已明白,我的家乡,已从一条温暖的、名叫坞城的小路,舒展成了纵横交错的大道。满城流动的光、温暖的人潮、古老的甜香,穿过岁月长河,汇聚成我记忆里年的味道。原来,最美的滋味,不过一碗人间烟火。

徐州古道旁  新景焕乡韵

本报记者   赵艺伟

腊月的风一紧,年的脚步就近了。不觉间,街边渐渐挂起了红灯笼,仿佛在提醒匆匆的行人:该回家过年了。

徐州的年味,往往是从腊月赶集开始的。街巷两旁的摊位排得满满当当,刚出锅的炒货香味扑鼻,悬挂的腊味油光发亮,红彤彤的春联、金灿灿的福字铺展开来,交织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,热闹得让人心里暖烘烘的。小时候跟着大人采买年货,最期待的当然是点心店。徐州人过年少不了“八大样”——八样传统糕点,各有各的来历和滋味。蜜三刀油润金黄,外酥里糯,一口咬下去,芝麻的醇香和麦芽糖的香甜在舌尖蔓延,相传这名字是苏东坡在徐州任知州时随口起的;羊角蜜形如其名,酥皮裹着清甜的糖浆,据闻和西楚霸王项羽有些渊源;还有江米条、麻片、花生糖……这些传统糕点,不仅是舌尖的美食,更承载着代代相传的文化,构成了童年独特的甜蜜记忆。

大扫除、贴春联,是节前最具仪式感的准备工作。每当这时,必定是全家老少齐上阵,分工合作,扫地擦窗,连角落的灰尘都要一一清扫,意在除旧迎新、祈求安康。打扫完毕,便要贴春联。街巷间总会摆起写春联的小摊,红纸铺展,毛笔饱蘸浓墨,一笔一画,吉祥如意的话语跃然纸上。有时候,我也会学着他们的样子写“福”字,虽然字迹歪歪扭扭,却被长辈笑着贴在墙上。如今这样的手写摊子少了,多的是印刷精美、样式繁多的春联,贴起来方便,看起来也精致。形式虽变,但那份想把“好兆头”贴进门里的心情,却是一样的。

除夕那天,从下午起家中灶台便生起火,忙活起来。一家人围坐着包饺子,擀皮的擀皮,包馅的包馅,聊着过去一年的收获,说说笑笑间,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便成型了。年夜饭桌上,总少不了一条整鱼,取“年年有余”的好彩头;还有一盘红艳艳的山楂糕,盼着日子“红红火火”。饭后,全家围坐在电视机前,收看春晚,闲话家常,暖意融融,守候时间慢悠悠地走到零点。忽然间,远近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,夜空中绽开零星的光——新的一年,就这样开始了。

时代变迁,徐州的年味也在悄然焕新。随着“彭城七里”城市更新项目的推进,昔日的老街巷焕发生机,年节的气氛里也添了些古今交融的新热闹。这条历史文化轴线南起云龙山、北至古黄河畔的黄楼,串联起户部山、回龙窝、徐州文庙、大同街等200多处历史文化遗存。在户部山,每年都会举办丰富多彩的民俗活动,月光集市、非遗体验、特色美食让人目不暇接。在即将到来的马年春节,倒马井年俗文化惠民活动、元宵花车文脉巡游、“一夜鱼龙舞”元宵鱼灯巡游等活动轮番上演,看花灯、看演出、逛市集,传统与现代碰撞出别样的火花,让彭城的年味既有岁月的厚重,又有时代的鲜活。老一辈在这里找寻旧时的记忆,年轻人在这里感受新潮的年味,甚至不少外地游客也愿意来走走看看。

从赶年集、包饺子的传承,到户部山璀璨流动的花灯;从手写春联的笔墨书香,到印刷春联的精致便捷,徐州的年味从未淡去,只是在时代的浪潮中,被赋予了新的内涵。年味是什么?是代代相传的习俗,是阖家团圆的牵挂,是大街小巷的烟火气,是无论走多远,都惦记着的那一片乡情。

鲁地市集上  烟火聚亲缘

本报记者   孙   璐

对妈妈来说,年味是从童年一缕猝不及防的香气开始的。

秋天的花生颗粒饱满,味道却寡淡。等到腊月,留作年货的花生被倒入黑铁锅,混着粗沙,在灶火上被姥爷用铲子翻拌得哗啦作响,像年的序曲。生涩的潮气蒸腾散尽,一股质朴的焦香便漫了开来。刚炒出的花生烫手,妈妈等不及,急忙剥开,在嘴里细细咀嚼。凉透后,花生仁更加酥脆,油脂的醇香盈满齿间。“吃了身上立马有劲儿。”她笑着说。

腊月里,姥姥和村里相熟的妇女扯回崭新的布料,聚在一起裁剪、缝制、比量。衣服还没收边,妈妈就被大人们拉来拽去,在身上比划着袖长与腰身。裹在那半成品的布料中,她忍不住咧嘴笑个不停,期盼着大年初一的早晨,能脱下洗得发白变硬的旧袄,换上那身带着崭新布料气息的新衣。

父亲的年味,则在喧腾热闹的富郭庄大集上。

我的老家富郭庄位于山东省潍坊市寒亭区的东南部,村庄的历史可追溯至元末明初,因富、郭两姓在此立村而得名。数百年间,姓氏更迭,村落繁衍,演变为今日的富郭庄一村、二村、三村以及邻近的几个自然村。富郭庄作为区域中心,辐射周边村落,这片土地的年味,便是在这样的地理与人文基础上生长出来的。

这个两千多人口的大村,平日逢三逢八的集市已算热闹,但到了年集,方圆七八里的人都涌来,才算真正的盛会。

数十个鞭炮摊沿街排开,牛车上满载着红艳艳的炮仗、挂鞭。摊主们像打擂台一般,比着谁的鞭炮响声更震耳、更连贯——你放一挂“大地红”,我点一串“响连环”,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,浓烟滚滚,硝烟味四处弥漫,脚下很快铺了厚厚一层碎红纸屑。城里的大商店也会驱车赶来,早早扎起卖小笼包的长摊。天寒地冻的腊月,蒸笼盖子一掀,白茫茫、滚烫烫的水汽“呼”的一下涌出。“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包子了。”那烫嘴流油的滋味,成了父亲味蕾上永恒的乡愁。

年画摊更是铺得盛大,画幅或在地上铺开,或在架子上悬挂。《年年有鱼》《鹿鹤同春》《榴开百子》……年集上的年画大多出自不远处的杨家埠村,这里有与天津杨柳青、苏州桃花坞齐名的杨家埠木版年画。这项技艺自明初起源,到清代乾嘉年间达到鼎盛,杨家埠曾有过“画店百家、画种千种、画版上万”的辉煌。挑上几张,贴在家里的土坯墙上,昏暗的屋子顿时亮堂起来,生活也仿佛有了盼头。

说到“年味”,父母不约而同地沉浸在这些遥远的细节里。平日难得一见的东西——炒货的香、新衣的靓、鞭炮的响、包子的烫,在漫长的等待后被赋予了近乎神圣的喜悦。所谓“年味”,或许正是来源于这种“稀缺性”。

如今,我们常说“年味淡了”,然而,这“淡”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?“天天像过年”的愿望成了日常,这是一代代人用辛劳,为我们换来的不必苦苦等待的丰裕。

我依然期待过年,盼的是见到老家的亲朋好友。因工作、求学四散各地的亲友,每年一次面对面相聚,也是一种值得期待的“稀缺”。

物质丰俭,形式变迁,但对团聚的渴望、对温暖联结的向往从未改变。我们不再等待一件新衣、一捧炒货、一串鞭炮,却依然在等待一次风尘仆仆的归来、一场围炉夜话的温暖。年味从味蕾沉淀到心底,藏在每一个盼着回家的人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