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报记者 张晓敏

她，叫屠剑虹，退休前在浙江省绍兴市城市建设档案馆工作。退休后，她成为绍兴市“银发人才”队伍中的一员，牵头组建“古城保护银发人才专家团”，在陈桥驿先生史料陈列馆担任义务管理员、义务讲解员。

作为一名城建工作者、一位古建保护者、一个水乡女儿，30余年来，屠剑虹在一座堪称“世界城建史上奇迹”的古城里，用最深沉的爱，最坚韧的情，最温暖的心，守护着、传承着千年古城最动人的故事。而她的人生也如长虹卧波般绚烂。

用档案为古城立传

1960年，屠剑虹出生在绍兴市越城区离鲁迅故居不远处的一座台门里。打小，她就穿行在这座以台门为魂，以白墙黛瓦为底，以水为邻的古城里。

在枕水而居的日常里，人们在老屋的廊檐下纳凉，在河埠头的橹声里浣衣，在老街的烟火里过着日子……突然有一天，屠剑虹发现，她熟悉的城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。老屋、街巷等正在消失……那是20世纪90年代中期，城市建设加速推进。也是在那时候，屠剑虹从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调入绍兴市城建档案馆，担任副馆长。

作为“兰台人”（兰台原为汉代宫内收藏档案、图书的中央库房，现在泛指档案保管机构和档案工作，档案工作者常自称“兰台人”），屠剑虹意识到，应该将当前的城市信息作完整合理和及时的记录，不出现城市记忆的空白或断裂，使未来城市的发展有更多利用的资源。于是，她决定抢在推土机到来之前，用图像和文字为古城立传，用档案留住古城的记忆和温度。3年时间，屠剑虹背着相机跑遍即将拆迁的街区，把旧城的模样留在底片上。1999年，屠剑虹撰写的《绍兴老屋》出版。

在绍兴，水路河道、历史街巷、枕水民居三者紧密地结合在一条河道两岸，形成了一种紧凑、便捷且富有生活气息的城市肌理。如何保护好历史文化街区，此时作为城建档案馆馆长的屠剑虹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，她走访老居民，记录老街区，用尺子丈量每一条街巷，努力让老街区在保护中传承。

2006年，屠剑虹的著作《绍兴街巷》出版。紧接着，《绍兴老照片》《绍兴地名典故》《绍兴古城地名文化》《绍兴地名》等也相继出版。

城市现代化进程中，城建档案信息系统建设至关重要。早在20世纪90年代末赴德国考察期间，屠剑虹就关注到，当地城建档案信息系统每年为政府、专业机构和市民提供咨询服务，如城市建设的密度、范围等，很受欢迎。

如今，集成了“基于数字城建档案的应急响应信息支持系统”“绍兴市地下管线综合信息管理系统”等内容的绍兴市城市建设档案馆，是国家一级城建档案馆、全国城建档案工作先进集体。

城市在更新中生长，记忆在档案中延续。作为一名档案工作者、古城保护者，屠剑虹用自己手中的相机为古城留存影像、记录时光。她留住的，是砖瓦之间曾飘过的炊烟，门扉开合时漏进的月光，以及一代代人用脚步磨亮的青石板路，而这些正是每一个绍兴人奔向未来最坚实的底气。

与“水城舞者”共舞

桥，是水上最精巧的舞者。人们往往称其为“飞虹”。

迄今，绍兴仍有百年以上的古桥700余座，被桥梁专家茅以升誉为“古石桥博物馆”。

1998年，桥乡还缺少一部能够全面、完整地反映绍兴古桥的书。于是，屠剑虹啃下了《中国古桥技术史》《中国古代建筑史》等专业著作，并开始调研、考证、记录当地古桥。

3年时间，百余个乡镇，上千个村庄，屠剑虹和城建档案馆的几位同事走过一座座桥，仔细测量，认真记录。一路走来，让他们刻骨铭心的不是每个周末雷打不动在山野间的跋涉，也不是草丛深处突然蹿出来的蛇虫，而是对一台佳能牌相机的千百次守护。20世纪90年代末，个人拥有一台相机还不是件容易事。屠剑虹用自己的工资托人添置了这台相机。从此，相机成为他们调研路上最好的伙伴。为从最佳角度拍摄古桥，屠剑虹常常踩着岩石蹚水。一不小心，脚下打滑，整个人就会摔进水里，浑身湿透。而她总能在落水的瞬间把相机高高举过头顶……

2001年，《绍兴古桥》出版，屠剑虹精心挑选了523座古桥收录其中。也因此，屠剑虹被亲切地称为“桥婆婆”。

众多堪称一绝的绍兴古桥，不但是中国桥梁建筑和艺术的文化瑰宝，而且在世界桥梁建筑史上也有着重要地位。2005年，屠剑虹在法国期刊《工程桥梁》上撰文发表了《中国浙江绍兴古桥》，将绍兴古桥的技术与文化介绍给全世界。

保护好古桥，是屠剑虹最看重的。作为绍兴市政协委员，屠剑虹多次提出“加大对绍兴古桥依法保护力度”等建议，并积极推动落实。2015年，建于明代的一座太平桥面临被拆——水利工程要从那里过。屠剑虹听到消息，第一时间赶到现场。她站在桥头，抚摸着被风雨侵蚀了300多年的桥栏，发出妥善保护古桥的呼吁。之后，相关部门采纳了她的建议，水利需求满足了，古桥也保住了。事后她说：“拆一桥易，护一桥难，我们有责任把它保护好。”

屠剑虹把自己的微信取名“一架飞虹”，寓意为在“时空之桥”上，连接着过去与未来、古城与世界。

让古城走向世界

绍兴，古称“越州”。自公元前490年范蠡建越国都城，公元592年隋朝越国公杨素筑罗城，到南宋嘉定年间绍兴知府汪纲修宋城，形成“九山万户巷盘曲、百桥千街水纵横”的城市格局，历经2500多年，城址未曾迁移，堪称“世界城建史上的奇迹”。

退休后的屠剑虹依然心系脚下这方生养她的土地，希望以测绘图形式复原宋代的绍兴古城，精准再现宋城布局。于是，她和女儿查阅数百卷文献，对着400多张历史地图，一个点一个点考证。为确定一座南宋古桥的位置，她们跑了几十次现场；为考证一个点位，她们反复比对数月。最终，测绘图上标注了436个点位，包括城墙、街坊、官署、寺观以及110座桥梁等。南宋绍兴，从文献中重新走来。

2023年7月，屠剑虹和女儿共同绘制的《南宋绍兴府城图》以中、英、法、意四国文字，通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智能城市平台向世界发布。中国工程院院士吴志强在该图发布会上直言，绍兴是“东方的罗马”，这张图把800多年前的城市脉络梳理清楚，尤其明确标注了县、厢、坊三级城市管理体制，这是中国古代城市管理体系中的文明密码，可以称作“中华密码”。

如今，屠剑虹和女儿正在写作《宋代绍兴古城研究》。这本书以《南宋绍兴府城图》为基础，把南宋时期绍兴府城内的官廨府邸、厢房衢巷、河道桥梁、园林绿化、城市商贸、地名典故等一一纳入研究范畴，将图上436个空间信息转化为详细的历史叙述。

一张图，描摹古城格局；一本书，叙述古城历史。它们，都为保护好这座城而来。不止于此，作为政协委员的屠剑虹还花了10多年时间，呼吁对这座古城保护进行立法，并作为绍兴市人大立法库专家，参与了《绍兴古城保护利用条例》内容、条款的建议与审议。

2026年7月15日，是《绍兴古城保护利用条例》颁布实施第八年。今天，这座古城开启了“申遗”之路，向着建设世界级文化之城迈进。

30多年的古城保护之路上，她获得诸多荣誉：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、全国三八红旗手、浙江省劳动模范、全省离退休干部先进个人、浙江省“最美政协委员”。2020年退休后，她依然没有停下脚步，继续担任绍兴市古城保护利用咨询专家、绍兴市人民政府咨询委特约研究员、绍兴大学兼职教授。她说，比之前上班时更忙碌了。

这忙碌里，是一名退休干部、一个水乡女儿、一位古城保护者，对初心的坚守。机关、学校、社区、电视台演播室里，一场场讲座里饱含着的，是她对古城最深情的告白。演讲时，她的眼中常含着泪水，只为“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”。台下，观众的眼中同样泪光闪烁。他们懂她——这，如虹人生！